讲讲我从小到大的通勤。
在我小小的时候,爸爸妈妈还没有出门打工,妈妈全职在家带我。这么小的孩子,原本也没有什么通勤可言。那时候还没有推车,我的坐骑是一个木工师傅做的小椅子——有点硬,也不会动。但小时候的我好像很喜欢,因为家里现在能找到的老照片我总是坐在上面笑着。
两岁半之后,爸爸妈妈出门打工,照顾我的人便主要变成了外婆、阿姨和姨夫。幼儿园就在家旁边的村里,现在想起来,其实就是办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。学费三百块一个学期。我最早的记忆之一,是外婆亮出三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,交给老师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新的钱——在小小的我眼里,钱不应该都是橱柜侧边第二层茶杯里的白花花的一元硬币、黄灿灿的五角,或者偶尔才会出现的、皱皱的一元纸币吗?那三张钞票崭新又亮。
那时候,我的通勤依靠外婆的腿和姨夫的摩托车。外婆还年轻,她在地里放下锄头和箩筐,踩着拖鞋或者布鞋,迈着小碎步走到幼儿园门口,再带我回村里生火做饭;有时候来接我的是外公。下雨天,姨夫会骑摩托车来。我掀开他的雨衣钻进去,视线一下子只剩下地面的积水。摩托车飞驰时,车轮压开的水花对我有着魔力。
幼儿园中班的椅子不如大班的好看,我和外婆说:“我要跳级!”所以幼儿园只上了两年,需要再读一年小学一年级。
第一次一年级,我是在村里读的。学校离家大概二十分钟路程。要先走出村头,爬过一段小坡,再翻过一个小山包。冬天北风呼呼地吹,外婆五点四十分叫醒睡眼惺忪的我,在床头喂我吃蛋粥,再给我背上米奇小书包,牵着我走去学校。
小时候的我活泼四射,看到什么都很好奇,地上的霜、沟里的枯草、三五成群的小狗都能引得我驻足观察。外婆便会回头催促我:“快走啦,要迟到了。”我才依依不舍离开。
村里的小学没有多少现成的玩具,文具本身就很有趣。当时卷笔刀对于村里的孩子来说是稀罕物,我们一般用村口小零食铺里五毛一把的小美工刀削铅笔。雨来了,小刀就会成为玩具:如果将它砸向教室外的泥地中的石头,两者之间会迸发耀眼的闪光。还有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是教室外面的坡。坡上尘土飞扬,土里却不缺植物的根。我们借着根爬到坡顶,再一屁股滑下来,乐此不疲。
那时我比其他孩子小一岁,不过成绩似乎也是最好的之一。期末考试却考得不太满意:语文一百分,数学只有八十六分——那还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成绩上见到八开头。我心里有些忿忿,总觉得是水平没有发挥出来。
可惜后来也没有机会证明了。读完那一年,我离开村里,到了县城,又读了一遍一年级。我的通勤,也从村里的一段步行,变成了城乡之间的往返。
从县城小学的一年级开始,我就住校了。周五,阿姨接我回村;周一早上回城里的学校,有时周日晚上先住到姨夫的妈妈家,我也叫奶奶家。
后来和许多朋友聊起童年,我发现自己似乎是他们见过最早开始住校的人。不少人回忆小时候住宿,会觉得小小的自己吃了很多苦。我现在想起来,倒还是觉得住宿本身没有什么特别。一床被子、一个脸盆、一套牙具、几身衣服、几盒优酸乳、几包零食,就组成了宿舍里的日常。
早上大概八点起床,比在村里晚多了。第一件事是叠被子:夏天对折再对折,冬天要叠成三折,然后拿身子压一下,不然被子会鼓起来。第二件事是刷牙。宿舍里有一整面墙专门放脸盆和脚盆,脚盆套着脸盆,脸盆里装着毛巾和牙具,看起来五彩缤纷。年纪小的孩子够不到高处,所以三年级以前,我的脸盆一直放在最左侧、从下往上数第二个位置。取出脸盆后,用瓢从专门的桶里舀一点热水,再接一点冷水匀一匀。
班级里面有人给我取外号,慢慢地所有人都这么叫我,在学校的那几年,我常常有一些苦闷。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:乡下感觉会快乐一些,学校里有点不开心呢……
我和阿姨说过一次。阿姨向老师反映后,老师在班会上强调,大家不能再这样叫。最开始的一周,所有人都住了嘴,后来便又和从前一样。我没有再去找老师,老师也没有再提。外号就这样跟了我五年。小孩子主要还是觉得好玩吧?玩耍什么的也没有缺少我一个,小说也照样会传到我手里。只是现在想起来不再想回到童年时期了。
我小时候也不是那种特别敢说话的类型吧,有些事情不知道怎么开口,拖着拖着,就不说了。
通常一周里,我会守着座机给阿姨打一次电话,让她开着奇瑞QQ来接我,到奶奶家住一天。第二天爷爷骑着自行车送我去学校。我们住宿的小孩子是可以早上去食堂吃饭的,爷爷会让我去食堂拿一个鸡蛋给他,我小时候脸皮薄,也不知道如何拒绝,每次都非常害臊,到食堂偷偷藏在手心里,从二楼匆匆跑到学校门口,隔着铁栅栏递给爷爷。不知道是不是鸡蛋太热,每次手心里都是汗。
有一个学期,我没有茶杯。教室后面明明就有一台饮水机,可我没有杯子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不喝水。那段时间便秘很严重,我还记得,那个学期好像一周上一次厕所也很正常。后来上了大学,再和阿姨聊起这件事,我们都觉得很好笑:怎么连这样的小事也不知道告诉她呢?说了不就给我买了吗?
后来,阿姨也渐渐看出来我在那里过得不开心。正好受户口限制,我无法留在那边读初中,于是小学毕业后,我回到了爸爸妈妈身边。那时候还没有高铁。现在四个小时的旅程,当时坐大巴要晃晃悠悠地走十二个小时。这大概是我童年时期的通勤长征。其实每年寒暑假我都要坐这趟车:小学三年级时,我已经可以一个人坐;到了六年级,更是不知道往返过多少次。
但小升初那次大巴将要出发时,阿姨追到了车上。她回头的时候,我看见她潸然泪下。
因为我爸爸妈妈那边的初中基本都是要考奥数题目,我小学时没有专门学过,几所学校一所也没有考上。最后摆在面前的,是家旁边一所很差的公办初中,和稍远一些的民办初中。公办初中很多年没有能考上一中的了,而民办初中我们那一届一百多人有两个考上一中,三十来个考上普高。
爸爸妈妈到处托关系问,也没办法有其他选择。最后还是希望我能好好读书,于是选了民办初中。它一个学期需要八千块钱,包食宿。
初中离家大约四十分钟车程,我的通勤也开始以两周为单位:在学校待十二天,回家两天。放假回家比较轻松,学校有班车把我们送到指定的地方;返校则麻烦许多。
一般来说有两种,一种是我村里有个同班同学,他爸爸会送他上学,我妈妈会塞钱给那个男人,20块让他带我一程;第二种是我更喜欢的,坐公交去。坐公交到了镇中心之后,沿着一条路一直往外走二十分钟左右,走过机动车、非机动车和人混行的大路,走过铁链锁着的、仓库一样的房子,走过垃圾场和农田,就到了我们学校。
我当年对那个学校非常自卑,别人会问我妈妈:“你家小孩上的什么学校?”我妈妈每次回答都很坦荡。但每次都会让我羞愧。初中要求大家穿校服,而我不在学校的时候都会把校服卷在胳膊上,故意不穿上。
但现在想来那个初中对我的自信心建立起了极其强烈的作用——当班上的同学跑过来和我说我的名字出现在光荣榜第一名的时候,我呆住了,窃喜自己怎么这么厉害,感慨自己怎么落入了这个学校。那三个月我每次路过都要看一次自己的名字。如果我还在阿姨那里,或许我的外号会伴随我到初中吧?这条if线我还是不想要了。
我从小就喜欢读书。以前住在阿姨家时,她有时会把我放在新华书店,我在那里读上一整天,等她晚上来接。到了初中,我还是很喜欢。我的生活费通常是两周五十块。在学校里原本也够用,那个学校的大家也都挺穷穷的(bushi)我也不显得特别。可我有时会拿钱去买书:《缘缘堂随笔》《读者》《白夜行》……
买完以后,带回学校的便只剩二十来块,那是真的有点emm,日子一下子捉襟见肘起来。“十二天算一算,每天只花两块钱就好了。”初中的我这样想。
学校有几天的早餐是粥和咸鸭蛋,吃完总是饿得特别快。到了上午十点,我实在忍不住,就跑去小卖部。香喷喷的烤肠要两块钱一根,舍不得,最后通常会买一个同样两块钱、但看起来更能填饱肚子的面包。吃完以后,也就没有那么饿了。但是这样就没有钱买纸上厕所了——纸在我的初中是稀有品,所有人都会“借一下”,如果买大包的一下就没了,所以必须花一块钱买小包的纸。厕所里到处都是烟头,也不知道大家没钱买纸,哪里来的钱买烟。
初三开始复习备考。我们的备考似乎有些简单,我们的讲义大概只有现在的 MacBook 那么厚。我当时觉得,这也太少、太轻松了,于是跑到书店,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语文、数学、英语和科学的《三年中考两年模拟》。每一本估计都有老师讲义的五倍厚。现在想起来,居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刻苦;可当时一点也不觉得。
学校里的生活一直很封闭。老师问我想去什么高中时,我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。我只听说过一中和二中,可它们像天边的彩虹一样遥远;至于自己的成绩究竟位于什么位置,我也不知道。那时我最大的愿望,是考上镇里最好的高中。它大概比二中稍差一些,我当时特别盼望自己能够够到它。
中考结束了。老师告诉我,根据政策,我们学校有两个定向名额,我排在第二,刚好获得降十五分录取的资格,进了一中。
新生开学典礼那天,我和妈妈站在校园中央,看着两条河蜿蜒穿过校园,在不远处交汇。此前许多年,我总是被大人牵着、载着、接着、送着,从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。直到这时,我才隐约意识到:下一段路通向哪里,原来也和我自己有关。
我到了城里上了高中,坐公交通勤更远了,需要一个多小时,只是不再把校服卷在胳膊上;再后来去省会上了大学,通勤成了节假日的高铁,窗外的景色呼啸而过。
研究生到了北京。节假日也很少回家了,爸爸妈妈和外婆阿姨都成了微信视频电话里的小人,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。外婆絮絮叨叨,总是说要来北京看看天安门,看看长城,看看毛主席。直到去年,他们真的站在北京的出站口。
北京的路比村里复杂,也比村里远得多。人们常说,在北京,一个小时还只算家门口。住了几年,我依然没有真正习惯。地铁里人多,换乘通道又长,我隔一会儿就要回头数一遍,看看大家是不是都还跟着。
那几天外婆看到什么都很好奇,学校里的自动售货机、三五成群的乌鸦、川流不息的闸机都能引得她驻足观察。我便会回头催促外婆:“快走啦,要迟到了。”她才依依不舍离开。
高铁疾驰在燕山中,目的地是八达岭长城。我看着窗外,电线杆似乎有果冻效应,斜着飞速倒退。
外婆问我:“还有多久?”
我说:“快了。”
路还长。



